纪念王崴
王崴不是我的朋友,却是我敬重的人。即使王崴去了,我仍然要指出他让我尊敬的地方,和让我沮丧的地方。我跟王崴,说话不多,却小心翼翼地不冒犯他的领域。
第一次跟王崴接触是关于美国中餐的几句议论,不知道怎么搞的,我就被他给绕进去了,我不觉得我错了,只是觉得他在狡辩,而我自己莫名其妙被他给绕进去了。那时候他刚来泡网,于是我在心里给他贴了个标签,“小心,此人厉害,绕行”。
由于我个人的经历,我对某些敏感问题,社会公平的问题,观点非常强烈,而我又一次跟王崴干起来了,这次,是因为《汉武大帝》的播映,说着说着就说到了宣传,及其政治动机,王崴是赞赏汉武大帝并反对把这个片子政治化的,记得争论到后来,王崴说,谈片子就谈片子,不要扯政治,否则另开新贴,我抢白了他一句,“就是你在跟贴里先谈政治的。”但是王崴让我敬重的是一点,他绝不骂粗口,绝不人身攻击,这在表达于他相同观点的人里非常少见。
去年十一月,我回国,先在北京跟北泡队一起踢球。七中的场子上,基本都是北泡队员,剩下几个拉拉队员,这时候看见一个白白胖胖的人走过来,也没穿球衣,也没带球鞋,东张西望,到处打听,哪个是北泡队员,我不知道北泡队员能否证实一下,那是王崴第一次来北泡活动?王崴找到我们之后,就说,是专门来看我的,等着北泡踢完球后的聚餐。球,他是不踢的。我受宠若惊。
踢完球,王崴问去哪里?张角说了个附近的饭馆,七中门口出门左转第一个路口再左转,几百米就是。于是大家有走路的,有打的的,有自己开车的,王崴说,“行,我骑车来的,不用搭车.”他就一骗腿儿,上了他那辆后来非常著名的28自行车,跟我们聚餐。 大家分里外两桌,王崴坐在我右手边,鱼不乐进进出出,一会儿在里面陪MM们,一会儿出来跟我们喝啤酒,张角在外面,王崴不太说话,就是笑,他还发给我一张名片,上面写着王崴,电话,MSN等联系方法,这是我第一次看见网络名片,非常新奇。我凑近了看,发现王崴皮肤白且细腻,有好几根毛,好象故意留着不剃,我就跟他说了,以前在剑里争论很多,该不同意还是不同意,但是都算就事论事吧,他就点头。其他,我就记得我又说了很多踢球的事情,王崴搭不上话,就是看着我说。我还请教他北京买碟的问题,他也给我推荐了和平里那个鞋店背后的那家,我又调侃他几千张碟,按美国算法,这算富翁了,他就乐。我真没想到他是这样一个安静寡言的人,象春分一样,是否要熟了,他才能话多呢?
饭后我跟小天去和平里淘碟,我灵机一动,想王崴这种看那么多碟的人,和平里的店主认识吗?我一问,店主,另外一个长得非常白皙的胖子,哈哈大笑,“当然认识了,是不是就是那个脸上有好几根胡子的,白白的,骑个28车的?每次我都给他留片子,他常来。哦,他是你朋友啊?”
回美国后,因为见过了王崴,所以在论坛打不起来了,但是看他的那些言论,我又有了新的想法,似乎他在乎的是如何跟人保持一个不同观点,然后争论,为争论而争论,却不关心自己这个观点如何,这倒符合我后来知道的他以前的经历,辩论赛的选手。他的表达,只有一次我是赞同的,那就是他跟贴说,抗战中,国共双方的军队,还有日军都是害老百姓,说抗日,但是老百姓甚至在日军进攻前,就先组织起来反抗汤恩伯的国民党军,把他们缴械了。
我回想起来,王崴又两句习惯用语最好玩,一句是,“你要硬说XX就是XX的意思,那我也无话可说…”,还有一句就是“这要看你怎么定义XXXX了。” 不知道王崴太太有没有这样的感受呢?王崴在家也是这么抬的杠吗?是否,王崴太爱他太太了,舍不得跟她抬杠,就把这所有的精力都释放在泡网了呢?^_^!
后来,江湖有人出题,测试自己的逻辑能力,当我看见十几个跟贴里,王崴自报分数最高的时候,我笑了,感觉的确是他很有逻辑,这些试题做下来,他错得最少。联想到他在剑里发贴,的确是为争论而争论。 对于电影方面的问题,我不能评论,但是对于一些敏感问题的争论,我想,我是带着感情争论,而王崴是带着热情争论的,所以后来我就没有力气跟王崴争论了,以后,绕行。在这个意义上,王崴的言论,不再让我生气了。
王崴读书很多,旧约如此晦涩难懂的书籍他都读,并有引用,但是因为王崴没有生活在另外一个文化中,所以他有时候不能理解另外一个文化的影响,短期的访问,旅行,并不能真正理解国外的环境。比如圣经,我认为他没有理解他所引用的。后来我自己安慰自己,反正我又不想给王崴出机票钱让他来美国生活,何必跟他较真呢?况且,他是个搭楼梯不止的倔驴,即使倔驴如我,也不如王崴倔。
后来看他贴多了,发现即使他骂人的话很厉害,但是却绝不用脏字,这点我很赞赏,对于一个至今没有维持过良好的争论环境(关于争论的META DATA)的民族来说,这点非常重要。也是我敬重王崴的地方,人可以有不同观点,但是却不能没有统一的,健康的争论环境。
王崴在兵器的发贴,截然不同,不争论,只提问,问他姐姐在纽约生孩子,是否该穿防辐射服,他自己家里要买什么东西,他丈人要买房,他一个月多少工资,等等,笑死我了。在饭桌上我就笑话他,“王崴,你再发几贴,是否你们家的那点儿破事我们就都知道了?”他也跟着笑。王崴在兵器发贴求助有个特点,就是事情前因后果交代得清楚,结果除了求助,他家里的那些背景知识我们都知道了。这时候的王崴,收起了锋芒,留下的是很会生活,很会DEAL的一个形象。通常,我感叹的是王崴碟看得真多,真会生活,知道的生活常识真多,他感叹的是,美国的DEAL真多真便宜。他还勉励我,能踢球的时候,就不用看碟了,我一直记得。
即使今天,我仍然无法苟同王崴的很多贴,也无法否认王崴抬杠胜过拥有一个观点的乐趣,我想,王崴是要我们快乐的,当我看见其他人悼念王崴的文章里写到王崴的理想,我才知道我跟王崴交往不多,所以我都不明白他的人生计划,竟然是如此疯狂的一个计划,回忆他的抬杠,我相信他抬杠中表现出来的毅力,坚持,是可以支持他实现这个理想的。以他的学识,如果加上信仰,与激情,他可以做出优秀的电影,即使今天,我看王崴的见识,也远胜几乎所有我读过报道的中国电影导演,至于电影专业知识,我就不懂了。
写这些东西,我知道王崴一定在天国,安静地看着我,傻乐着,不说话。我不喜欢跟王崴抬杠,可是我宁可跟他抬杠也不想让他就这么突然去了。愿神的祝福,与王崴家人同在,直到永远。



